他又把茶杯放下,揪著胡子想了一陣,才遲疑說道:
“可這吃多吃少畢竟是家私,便是一時填不滿腸肚,未免流言蜚語,尋常人家恐怕也會忍耐隱瞞,不會透露與他人。”
“瞞不住的。”
道士早想過這個問題,他解釋道。
“譬如昨夜被殺的產婦,餓得狠了,甚至于吞吃了自己的孩子。此等行徑,直如邪崇附身,鬧得家宅不寧,哪里遮掩得住?”
聽到這話,捕頭笑道:“道長說笑了,這清平世道,哪里來的邪崇?”
清平世道?
哪兒?
道士聽得一楞,腦子隱隱約約抓住點東西,可忽然混混沌沌的,又道不出來。
只是現在不是糾結這些細節的時候,只當捕頭職業性地粉飾太平,便放過不管了。
思索間,耳邊又聽捕頭說道:“誠如道長所言。”
他已經被說動了七八分,可滑吏的性情使然,話語間仍有推諉。
“可道長不曉得,這段時間咱們衙門里的兄弟是忙得抽不開身,白天要辦案,晚上要輪番戍夜,再加上這兩天就是‘酒神祭’,是恨不得一個人掰成兩個人使。”
“要依道長你的意思,非得發動人手,挨家挨戶排查不可,如此其他的事情可就耽擱了。”
“再說猜測畢竟只是猜測,又沒個實在證據。我這里好說,就怕說不動縣尊啊。”
這就是道士不愛和官面上的人打交道的原因。
可是他畢竟人生地不熟,要做這事兒,必須得有地頭蛇配合。不找官府合作,難道去找地痞流氓?
他默默腹誹了幾句,還是提醒道:
“捕頭莫非忘了馮翀?”
“馮道人?”
邢捕頭先是一愣,忽的一拍大腿肉。
“那個乞丐!”
他“騰”地一下站了起來,繞著廳堂走了幾圈,最后還是面露苦澀。
“可這人手……”
“無妨。”
“捕頭只管找到那名乞兒即可,剩下的事……”
道人笑道。
“貧道一人足矣。”
第11章 誘餌
在這方世界,一年中最熱鬧的時辰當屬上元節。
上到長安下到州府,但凡還有能喘氣兒的,地方都會放開夜市,懸掛花燈,痛痛快快熱鬧上三天三夜。
據李長安的便宜師傅所說,常有荒山野冢的妖精、天上地下的鬼神耐不住寂寞,被上元節的熱鬧所吸引,跑來燈市與人同樂。
至于,由此誕生的或驚悚或滑稽或纏綿悱惻的故事,又是另外的傳奇了。
可這全國通用的習俗,到了瀟水地界就變了模樣。
上元節草草操辦了事,所有的熱鬧,包括張燈放夜,乃至于隱晦的男女相親都挪在了這酒神祭上。
與上元節相差仿佛。
在祭典之時,會在酒神窖前,最繁華的一條水道上,一連兩日張燈放夜,并在第三天舉行盛大的祭禮,奉上美酒,拜謝神明。
而今兒便是酒神祭的第一天。
所以天一大早,兩側的街面上,各家店鋪的東家、掌柜、跑堂都不忙著張羅生意,只顧著掛起燈籠、系上彩帶,在店門前布置好精心準備的花燈,就等著到了晚上,大放異彩。
而水面上更是熱鬧,大大小小的畫舫早早搶好了位置,主人家都是本地,甚至于老早就從各地趕來的散樂、倡妓、優伶、百戲中有名堂的角兒,要在節日上,用精心準備了一年的節目,一鳴驚人,討個滿城彩!
街道上,自然也少不了按耐不住的行人,早早就轉悠上,等著先睹為快。
在這兒個喜慶的日子,不管貧賤還是富貴,自然都換上了最好的衣飾,拿出了最好的面貌。便連食不果腹的乞丐,出門前都把自己搓洗了一番,掙一個眼緣,好多討兩個銅錢不是?
但一片熱鬧整潔里總有異數。
熱熱鬧鬧的人群忽而裂開一條縫隙,打街頭處蹣跚“挪”來一個乞丐。
衣衫破敗骯臟,頭發似打結的水藻,臉上烏哩嘛黑還長個幾個大膿包,真叫臟過泥潭,臭過屎坑,蟲子都烏泱泱繞著他亂飛。
勾來數不盡的白眼與嫌棄,他卻一點反應也無,只是跌跌撞撞向前,活似個游尸走影。
好死不死。
對面來了幾個惡少年。
一邊橫行無忌,一邊渾渾噩噩,雙方竟是誰也沒躲閃,愣生生撞在了一起。
接下來無需多說。
這乞丐便被這幫惡少年揪到旁邊的小巷深處一通毒打。
說來也怪。
似這種積年的乞丐,挨打是必備的技能,這個時候就該團起身子,護住要害,大聲慘叫哀求。
可這人卻只直挺挺地躺著,任那拳腳上身,哼也沒哼一下,只在嘴里嗡嗡念叨著什麼。
其中一個惡少年打得累了,捏著鼻子俯身細聽。
原來只重復著一個字。
“餓。”
“還喊餓?”
這惡少年怪笑起來。
離開巷子,不多久,端著碗餿米湯回來。
“吁。”
像是喚豬狗一般,嘬嘴吹了聲哨響,把米湯往墻根里一潑。
“給你吃。”
上一刻,惡少年們還在嘻嘻哈哈,欣賞著同伴的“幽默”,可下一刻,笑聲戛然而止,一個又一個活似被扼住了喉嚨的鴨子。
他們只瞧見,方才還半死不活的乞丐,突然像條發狂的野狗,猛地撲向墻根,把自個兒的臉摁在墻角,拼了命般亂拱亂舔。